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弈林闲话:五。老棋手大龅牙的故事 2015-9-19 23:37:00 类别:棋人

原文来自业余棋坛生花妙笔网名叫“小外低脚康胜昔”的作品。

 



老棋手大龅牙的故事


老—辈的棋迷都知道小城有四个元老级的棋手:大龅牙、二球子、三先生,四猴子。今天我先要讲的.就是他们当中的老大——大龅牙的故事。


  据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蒋瑞平老师回忆,他印象中的大龅牙已经七十多岁了。

平时穿一身质料很好的黑衣衫,瘦长的脸,眼皮耷拉着,满嘴的龅牙那时候已经全被弄掉了,兜里时常揣着一副假牙。龅牙爷总是抹搭着眼皮,握着他的铜杆翡翠嘴的烟袋,一口一口地存云吐雾。

 

也只有在棋摊见到棋迷时,龅牙爷才一反懒散之态,本来抹搭着眼皮的双目睁得炯炯有神。

 

每当棋手们走错一着,他就会把正确的着法告诉给这个棋手,若这个棋手下次在走同一错着被他发现了,他便开始不客气地破口大骂,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。

而那些挨骂的人不仅不生气,反而像受了表扬一样,下完棋后逢人便炫耀说:“今天又挨了龅牙爷的一顿臭骂,骂了整整一个时辰啊!”而旁听者则会投去嫉妒的目光,恨不得挨骂的是自己。

因为能有资格享受大龅牙痛骂的,都是懂棋、下棋,棋艺让大龅牙认可的棋手,至于那些不懂棋、玩棋的臭棋篓子,龅牙爷才懒得搭理呢!
  龅牙爷休班时,便会在各棋摊上溜达,每当他来到棋摊,认识他的人便给他让开地方,不认识他的,他便自己挤进拥挤的人群,蹲在棋摊边一言不发地看上十多步。

俗话说:行家一出手.便知有没有。十多步走完,大龅牙对棋手的水平就一目丁然了。

那些他看得过去的,他便等棋手下完时,替棋手复盘,告诉棋手的胜负手在哪里,并应该如何应对。而对那些一瓶子不满、半瓶子逛荡水平的棋迷,看上十多步,龅牙爷便起身,一言不发地离去。

也有认识他的棋迷央求他冉看一会儿,龅牙爷便有些阴损地说:“这棋让人没法看啊,真把象棋糟蹋了,”

 

有时也会碰上血气方刚的年轻棋迷,不服气地扯住大龅牙要求下一盘,每当这时有认识他的棋迷便会拉住年轻人说: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他就是龅牙大爷,人家是咱煤城棋艺最高,能耐最大的人!”


  龅牙爷棋艺高、能耐大是棋迷们众所周知的。听老辈子人讲,龅牙爷年轻时去过—个叫歪把子沟的地方,那地方有满地的金沙子,再有就是比金沙子还多的胡子。

龅牙大爷在那儿呆了五年,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他敲响了自家的门,满脸是血,在灯光下像讨债的厉鬼,吓得应声来开门的他娘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活来……


  龅牙爷回来后就呆在家里谁也不见,半月后,他穿着一身风风光光的黑绸子衣裳出门了。

路上遇上邻居也不说话,只是点头,直到见到本族辈分最高的吴三帮子时,才咧嘴一笑。这时。人们惊异地发现,龅牙爷的嘴变成了防空洞,满嘴的龅牙一个也不见了。

三天后,龅牙爷从朝阳领来一个白白净净、两腮有两个深深酒窝的闺女,她就是后来的龅牙奶奶。

据说,他结婚时的排场,就连当地最大财主冯国尔都自叹不如。

为此。当地的地保还找过大龅牙,听说进屋时板着脸,似乎谁欠他几吊钱似的,出来后却乐得屁颠屁颠的,好像捡到了大元宝。

总之,龅牙大爷是有钱了,可他并没有像别人那样,有钱后到乡下买地做地主,在城里置办房子开店铺。

 

他有钱后只做了三件事:第一,娶了一房漂亮媳妇;第二,给他娘买了口最昂贵的黄梨木棺材。把他自认为人生最大的两件事办妥之后,他便开始做第二件事:在临街买了一所房子,开了一家茶馆,

专门传授茶客们他从外面学来的棋艺。
  我的老家辽宁北票,自古就是贫瘠不毛之地。

文化生活更是不值一提,几百年才出了一个举人,至今还写在市志上面。解放前期,煤城知道象棋的人不多.明白马走日象飞田的更没几个。那时侯,有钱的人业余时间除了抽大烟逛窑子,就是打麻将、推牌九和顶牛子。

 

没钱的闲着没事,便三五成群地蹲在树下,用草棍石子做棋子,玩着“五道”和“联”这样古老的游戏,龅牙爷的茶馆开张后对茶客声明说:在本茶馆喝茶的,一个月之内不用付茶钱,但必须和他学棋,一个月内学会走棋了,则以后仍享受茶水免费的待遇,如果仍然学不会,则茶钱以后自理。

 

此举引起了全城人的好奇,纷纷前来茶馆学棋。象棋是难精但易学的东西,不到五天,所有的茶客都学会下棋了。一个月后,不少人都品味到了象棋艺术奥妙无穷的魅力,开始迷恋上了下棋。

 

有许多人为了提高棋艺,特意从外地买了不少棋谱,向龅牙爷学习打谱。书店、商店见有利可图,进了许多棋书、棋具,结果不到五天就卖完了。


  教会人们下棋之后,龅牙爷开始和棋迷们下彩棋,虽然他的棋艺是小城至高无上的,下彩棋时却输多赢少。因为他总是根据对手的水平,或让双车,或让车马炮,每盘挂上二三十个铜板不等。

有时侯既使赢了,他也会失望地摇摇头叹道:“唉,什么时侯才能有对手啊!”不久,棋迷们的水平普遍提高了,如二球子、三先生和四猴子,几年后,他只能让他们两先了。
  小城的棋迷,从此把大龅牙当成棋界鼻祖级的人物看待。他是从哪里学来的棋艺?他那些年在“歪把子沟”干了些什么?这成了棋迷们心中的一个迷。


  有人说大龅牙在歪把子沟被抓去当胡子,胡子掌柜的是个象棋高手,已经六十多岁了,准备找一个接班人,声称本帮内谁下棋赢了他,他就把掌柜大位传给谁。

为了战胜胡子头,龅牙爷学会了下棋。

后来他拿了许多大洋,求一位高人传授其高着,可高人说他的钱不干净,说什么也不肯收他为徒。无奈龅牙爷一狠心敲掉了满嘴的牙齿,送给高人,并在门前跪了一夜,高人感其心诚,才传授了高着。

 

战胜了胡子掌柜的,他当上了胡子头,胡子掌柜的死后,他便把钱和众匪们分了,然后解散了匪帮……


  也有人说大龅牙在歪把子沟淘了许多金沙子,正准备衣锦还乡的时侯,看见一个身受枪伤的人,

于是顾不上还乡,就近租了间房子,把病人安顿了下来,每天请郎中给病人治伤,后来病人一天天康复了,他才知道此人是共产党的一个高级于部,为了感谢龅牙爷的救命之恩,便教会了他高超的棋艺。

 

可就在病人离开的当夜,特务赶到了。龅牙爷被抓去严刑逼供,让他说出共产党的下落,大龅牙一字不吐,特务残忍地拔去了他满口的牙齿,声称若再不招供,将被处以极刑....对以前的往事,大龅牙一字不提,偶尔有人问起时,

 

龅牙爷马上翻脸说: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说完便仇恨地望着对方,似乎拔他牙的就是面前这个人,慢慢地便没人敢再问了。

 


  后来,小城下棋的人越来越多,有不少棋手都和大龅牙水平接近了。

可他还和以前那样:会下棋的喝茶不收钱,和别人下彩棋或让子或让先,结果输得自然更多了。俗话说:家有金山银山,也架不住坐吃山空。多年下来,龅牙爷变得一贫如洗了。

到后来,开茶馆的三间瓦房卖掉两间抵债,只剩下的一间仍开着茶馆。

当有的棋迷说他败家时。他就会振振有词地说:“马走日,象飞田,各人有个人的活法,我虽然输掉了钱财和房子,但赢来了和我下棋的人。

我这辈子就图这个,钱财房产本是身外之物,我输没了未见不是好事,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?”让棋迷们更佩服龅牙爷的是,他的话后来居然应验了。
  解放后,大龅牙因钱少屋空,被定成了城市贫民的成分。

他的那间茶馆被公私合营,和其他相邻的临街房屋—-起,用围墙围了起来,做了市文化馆,而大龅牙被招去做了门卫。

他每月的工资虽然不多,也足可支付一家老小的日常费用,加上工作清闲,他研究象棋的兴趣更浓了。

不久.他参加了本市第一次象棋比赛,他成了小城第一位棋王,还取得了地区第二名,省第三名的好成绩。给我讲这个故事的蒋瑞平老师说,若不是文革,大龅牙即使当不上大师也会成为名手。

文革刚开始时,让当时的馆长——革委会主任四猴子坐卧不安,因为上面给了指标,让文化馆至少交出一名右派。能来文化馆工作的,都是市里各头头脑脑的亲友,他哪个也不敢动。


  想来想去,就想到没有后台,曾经手把手教会他下象棋的大龅牙。

于是就带着几包果子、两瓶酒,找到大龅牙,求他当成右派,还拍胸脯保证,在大龅牙被批斗期间,工资、粮票等待遇从优。大龅牙知道,无论自己同意不同意,结果都难逃此劫,

便答应了,并在四猴子走后当晚就把开茶馆时留下的精美棋具,藏在了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……


  在专政队里,龅牙爷教人们下棋的经历,被当成“渲染封资修”的罪行批斗。

造反派们意犹未尽,连夜提审,让他交代过去在歪把子沟的经历,以及谁教他下棋等等。

龅牙爷实在受不了那份罪了,便一脸严肃、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说:“是蒋介石、毛人凤亲自教我下的,又派我潜伏下来教人们下棋,用来麻醉人民的精神,瓦解大家的警惕性,为国民党反攻大陆做精神上的准备……”

还交代了许多引人人胜的细节。那些愚蠢的造反派竟信以为真,马上向上级请功:挖山个隐藏在人民内部的阶级敌人,并把大龅牙移交给公安局。
  公安局毕竟是严肃的国家机关,不像造反派那么胡闹。

在政策的感召下,龅牙爷交代了过去在歪把子沟的经历,还提出了一位如今已在政府担任重要工作的首长的名字,说他可以为自己作证。

公安局马上联系那位首长,不久首长下达了指示:马上释放大龅牙!
  尽管龅牙爷被放了出来,但遭此变故后,龅牙爷性情大变:不再摸棋子,不再和棋友们说话,家里的窗户被纸蒙得严严的。
  直到上世纪70年代后期,龅牙爷才把家里的窗户纸撕开,龅牙奶奶也和人们一样,喜洋洋地逢人便说:“那些祸国秧民的家伙被打倒了,粉碎了,打得稀碎稀碎的,孩子他爹又能下棋了。”

龅牙爷开始取出—直藏在棺材里、没让造反派们搜去的棋具,分送给棋迷们了。

因为政府提倡火葬,他老娘去世后,那副黄梨木棺材弃之无用,后来也被龅牙爷请来木匠,做成了—副副精美的棋具,用来奖励战胜他的棋迷。

因为棺材与“官财”谐音,在我们这地方的棋迷,都相信这种棋具会给人带来好运。


  龅牙爷又恢复了以前或下棋或教棋的快乐日子。后来小城不少棋迷已能战胜他了,龅牙爷很是高兴。

在他过完八十岁生日的某天无疾而终了。

据蒋瑞平老师说,龅牙爷走的时候很安详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  命运是很奇妙的东西,也许不讲理,但应该对每个人都是公正的。

人们知道大龅牙性格中有或冒险或胆小,甚至自私的成分,但他绝对有一颗善良的心,大龅牙一定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情,否则一向迷信的他不会去得那么安详。

所以龅牙爷在歪把子沟那段冒险、学棋的经历,知道不知道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,一辈子爱棋,教棋,让棋迷们至今怀念的龅牙爷,已经心安理得地走了。
  ----心安理得的......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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